追日的金鱼

　　流火的七月，我的心也在燃烧，我止不住自己的思念，在飘忽的思绪中一遍遍把他想起，想起的还有我和他将近三年的网络情缘。都说网友“见光死”，为什么我和他见面后思念反而如炽呢？
　　最初接到他的电话时，他说，在异乡孤独的午夜，他想我，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道，身后只有寂寞，悠长的影子。街灯完全憔悴了，远处的车声为着夜而困疲，寒冷把行人送尽了，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徘徊。电话中，他的声音是那么低沉，断断续续的，像簌簌抖动的尘灰吊子。我握着手机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，从他感伤的语气中，我感受到了他的忧伤。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的日子并不好过，他渴望家的温馨，渴望爱人的抚慰。我静静地聆听着，无法语言，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，只能在千山之外一个他异常陌生的小山城为他祝福。
　　想起他的时候，自然而然的就会想起我们在虚似网络中的第一次聊天。也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，我游荡在各个聊天室里，名字一直挂在上面，却没有兴致找任何人搭话。我喜欢看别人漫无边际的聊天，喜欢看闪烁的字幕一行行在眼前出现、消失。也有主动搭话的，但我一般回答几个问题后就不再理睬，无聊的人太多了，我反感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，仅仅只是隔着网络聊天，难道我要连生辰八字都上报不成？他发话过来时，我一样漫不经心的敷衍着。我戴着耳麦，沉浸在跳跃起伏的音乐节奏中。他没有因为我的怠慢而离开，一个人自说自话，发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过来。刚开始，我没仔细看，后来注意看时才发现那是一篇日记，很长很长的文字，述说了一个出门打工者的辛酸。朴实的文字，却异真诚，字字句句透着斑斑血泪。因为有过两年劳务输出的经历，我能明白其间所蕴藏的情感，孤独柔软的箭镞在那一刻迅速触及我的肺腑，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。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你觉得我能懂么？”我打下这一行字后发了出去。“我不知道，对不起！打扰了。”当屏幕上闪现出这行文字后，他退出了聊天室。
　　我坐在电脑前，愣愣地望着原先的聊天记录，心里莫明地涌动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有些失落，还有些自责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无意中伤害了他。我再一次连贯的把他发过来的日记看了一遍，心里沉沉的，像缀满了铁沙子。或许，他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吧，而我居然那么生硬的就把他给伤害了。我没有退出聊天室，我一直把网名挂在上面，等他，我相信他一定还会再进来的。过了半个小时，在我快没耐心等，准备下线时，他果真又进来了。“平凡人生”很好记的网名，我从最初一直记得到现在。“你还在？我以为你走了？”他主动发了一句话过来。我看着那行加粗线条的文字笑了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。“是不是我走了，你才会上来？”我打下这句话发给他。“我以为你讨厌我，所以不好意思再纠缠着。”“说不上喜欢，但萍水相逢也犯不着讨厌你！”“你看了那些文字没有？”“看了，有些感触，因为我也曾在外面打工过，明白那些辛酸。你的经历？”“嗯，一直以来的感概。”……我们一人一句围绕着打工的话题聊开了。他很健谈，那个晚上聊了很多。也是在那个晚上，我第一次向别人聊到了我打工生涯中那些辛酸而带有血泪的日子，向一个陌生网友敞开了自己的心扉。我不知道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实，但我全相信了，一种莫明的牵引。或许有些感情是可以靠感知的。
　　这样的聊天我们持续了一年。有一次，他问我要手机号码。我没多考虑就给了他，对我而言，他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人与人的相识、相知有时并不能完全用时间来衡量的，有些人你相识十几年甚至于几十年，而他于你可能依旧只是陌生的熟人。而有些人可能仅仅只是偶然的邂逅，却留下长至一生的牵挂。我相信冥冥注定的缘分，要不怎么会有“一见钟情”这样美好而浪漫的故事？刚给他号码一会，我的手机就响了，显示屏上是一连串陌生的数字。我没有马上接起电话，任由手机铃声一阵狂响，在美妙的铃声中，我的心一阵悸动。当我怯怯地接起电话时，手机里传出一声浑厚而低沉的问候声，声音有些嘶哑却感受得到对方按捺不住的兴奋。“你很快乐？”我问。“是呀，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，很高兴！”他说，轻快的语气里夹杂着笑声。“网络始终是虚幻的，没必要这么高兴。”我隐忍着，不敢流露出一丝喜悦的情绪来。“但你的声音很真实，虽然触摸不到，但可以感受，我还可以清晰地听到你的呼吸声。”说着，他又是一阵轻快的笑声。握着手机我却无端陷入沉默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的，但太突然了，我不知该如何说起。隔着网络，我可以让心随风飘扬，尽情畅谈。但声音太真实，就像他说的，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，想像着他照片中的样子，我感觉他仿佛就站在我面前，让我惊慌失措。虽然已经在网上聊了一年，我熟知他很多事情；虽然我拥有他的几张照片，我熟知他的样子，但我们终究还是隔着网络的陌生人，我做不到“谈笑风生”。匆匆挂了电话，我急忙打开所有的聊天记录一一查看，原来我们已经熟悉到开始谈论个人情感问题。我曾告诉过他，我喜欢成熟、有爱心，有事业心的男人，可以不要长得太帅，但一定要配得上我，自己看了也会舒服些。我是不是在给他一些暗示？而他早已明确的告诉过我，他结婚了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。我突然有些怨恨起自己来，我这是怎么了？在夜以继日的聊天中，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？为什么不敢面对？为什么会心慌？我明白，他爱他妻子，更爱他儿子，他只是在异乡打拼的寂寞日子里，想找一个可以畅谈的朋友，仅仅只是朋友。
　　屏幕上一行行翻动着他发来的文字。“你怎么了？突然挂了电话？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？”“怎么不回话？你怎么了？”“我打了你的手机是不是太冒昧了？你生气了？”……我看着那一行行闪烁的文字忍不住泪流满面，说好只是朋友的，我怎么可以喜欢上他。这种感情居然发生得悄无声息，让自己措手不及。我没有想过要当第三者，更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会喜欢上一个网络世界中的人。我知道现实生活中的浪漫很少，甚至已经不见踪影，但网络中的浪漫却如口香糖，吐掉一块随时都可以再嚼一块，而且是不同口味的。我不玩感情游戏，我玩不起，我知道自己一旦投入感情就会难以自拨。他除了对我说，在异乡孤独的午夜，他想我外，他没再暗示过我，更不存在挑逗，我们一直只是很真诚的聊天，聊生活，聊各自的人生际遇，说天，说地，说空虚。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，我不知道，也许是在哪一次聊天时突然开始的，也许是在第一次聊天前，从我看了他的日记后开始，我就喜欢上这个由文字堆砌起来的男人。在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，我才蓦然惊觉，我一直都在等待他由网络转向真实生活的举动。
　　我惶恐不安，却又渴望着听到电话那头他浑厚而低沉的嗓音，我逃避着，却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再上网时，我只为了能和他说上几句贴心的话。每一次手机铃响，我都会以为是他打来的电话。他依旧告诉我，他想念我，在异乡飘雪的冷清的夜晚，在他酒醉人还清醒的时候。他说，他想见到我，和我面对面的说话；他还曾说，我是唯一可以听他说话的人。他亲切的叫我小妹，希望我真的能把他当成兄长看待。可以喜欢兄长么？我曾暗问自己。我知道不可以的，可如何阻止这暗自滋生的情愫呢？我不知道。
　　在电话聊天一年后，他征得我的同意坐了二十个小时火车，千里迢迢的来看我。第一次见面，我们已经熟识了两年。面对面的坐着，隔着触手可及的咖啡屋的小桌子，我们久久对视。“小妹，你比相片中还漂亮！追你的男孩子很多吧？”他笑着对我说。“是么？别人都说爱上网的女孩都是恐龙，因为没人追，无聊才上网的。”我微笑着调侃，眼睛却紧盯着他颇有些帅气的脸。他比照片中的样子年青，少了一些忧郁，多了几分稳健和笑容。他带了很多礼物给我，可我最想要的，他始终不明白。他只是把我当成小妹，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。我想把彼此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点点，他可能明白吧，但他始终把关系定位在兄妹和朋友之间。我有些沮丧的望着他，心一点点往下沉。他应该是看出我情绪的变化，一语双关地对我说：“做兄妹做朋友的感情可以更长久，我还希望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希望能够带着我的妻儿一起来认识你。你可能不明白，但我要告诉你，最初我们的聊天是在我最潦倒、最迷茫的时候，你能倾听我诉说，鼓励我，让我重新昂扬起生活的斗志。我真的很感激你。无论是在生活中，还是在网络上，那段日子只有你温暖过我。我当时不敢打电话给我妻子，我怕她担心，我只能告诉她，我一切都好，可你知道么？男人也有脆弱需要倾诉的时候，我那时真的需要人安慰那颗累遭挫败的心。徘徊在都市冰冷的长街，吹着凛冽的寒风，只有你的声音像火苗一样温暖着我的心，小妹，你不会知道，那段日子，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……”安静地听着他的话，眼睛痒痒的，才一抬头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。我没有想到，普通的一次网络聊天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背后的故事。还好，还好，那天夜里，我能够一直在线上等到他。这一切也许是冥冥中早就注定的。
　　他终于要回去了，我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强颜欢笑，我不想再让他为难，不想失去这位率性真诚的兄长。他爱他妻子，而我只是他网上捡来的小妹。临踏上远行的火车时，他浅浅地拥抱了我，并且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，他已经蜻蜓点水般在我额头轻吻了一下。流着泪向他挥手，而我心里却盛满了幸福和喜悦。我知道，这是他唯一可以做到的局限。
　　他说了，他还会再来看我，带着他的妻儿。他已经在那个我陌生的异乡站稳了脚跟，已经把他的妻儿接了过去。他的电话一直没有断过，原来他在电话中的声音是低沉而嘶哑的，现在，他总是从容而快乐的打电话给我，声音中带着丝丝笑意，连我也被感染。他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了他的妻子，通过电话后，我直觉，那是一个善良而美丽的女子，不仅贤惠，还很聪明、大度。他儿子好可爱，我已经拥有好几张小家伙的相片，他在电话中总是亲切地一口一句“姑姑”地叫，叫得我既心酸又欣慰。
　　他又要来看我了，我期盼着，等待着再一次的相聚。
　　从来没有想过，一夜偶然的网络聊天居然会铸就成这一生的兄妹情缘。我庆幸，我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遇见了真实的兄长。如果思念就可以把生活填满，那思念又有什么不好呢？
　　窗外，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满遍地斑驳的光影，使得屋子里洋溢着一片叫人感觉异常柔美的温暖，我沐浴在阳光中，心里升腾起一片如霖的幸福……